今天重新读了洪启君的 《轮回》一文。该文非常理性地探讨了佛教哲学中的轮回问题，并在持续分析中，提出若干疑问。这些疑问可以说是对轮回问题或者人生问题感兴趣的人都会遇到的。对轮回问题进行思考并提出一系列疑问和见解，足以说明洪启君是一个对人生非常严肃的人，是一个喜欢思考人生和人生哲学的人，是一个对世界和人生充满爱心的读书人。

自己对佛学也一直很感兴趣，在平时研习佛学过程中也遇到很多类似的疑问和迷惑，并感觉世界和人生充满了迷惑。是的，世界和人生充满“迷惑”，让我们难以厘清头绪，难以看清真相，这的确是一个坏消息。不过，也有好消息。那就是，正因为这些毕竟只是“迷惑”，而只要是“迷惑”，就有被破解的可能。我没有把握能否破解自己人生中的迷惑，但始终在有意识地解释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迷惑”；至于能够解释清楚，破迷开悟，只能取决于我是否有足够的慧根。

《轮回》一文中，有几个段落让我印象很深刻，也是我想与洪启君探讨的问题之所在。探讨的方式是：将洪启君的精彩论断以引用的方式显示，然后我提出自己对其中所涉问题的见解。

一、可说与不可说－－－－洪启君在《轮回》一文中的最后用“佛云，不可说，不可说”作结尾，我则用此语作为探讨的开端。我认为，在探讨问题之前，应该解决一个“可说和不可说”的问题。什么是可说的，什么是不可说的。该问题不解决，问题将无法探讨。根据佛教哲学，现象有相对和究竟之分，绝对真理亦区分为真正的绝对真理与为了沟通所建立的绝对真理模型。

对我们而言，所有事物在相对层面上都是一种“迷惑”。既然我们所感知和所接触的都是一种“迷惑”，那么我们没有办法用超越迷惑的方法来解除迷惑，而只能无选择地必须从迷惑来开始。也就是说，要想解除迷惑，必须要进入迷惑。为此，佛陀考虑到众生不同情形，开示了三乘总计八万四千种佛法，皆是针对不同的人或者说是为不同慧性的人准备的。但是，应当看到，佛法本身也是一种迷惑，区别只在于：佛法是为了破迷开悟、达到目标而必须采用的方法，也就是绝对真理的模型。

有位禅宗大师曾说：“如果我们手心被扎了一根刺，就要用工具或方法将其取出来，此时我们可以用另外一根刺将其挑出，这另外一根刺就是佛法，就是所谓的“道”。一旦掌心的刺被挑出后，那么这两个刺都不需要了”。这说明，在通过适合自己状况的佛法破迷开悟，到达目标后，佛法也要被舍弃。正如著名的印度因明学者法称所说：“最后连道（佛法）都必须舍弃，因为道也是假的”。所以，对于相对和究竟，对于真正的绝对真理和绝对真理模型，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们想看见太阳（真正的绝对真理），佛为我们提供的一张太阳的照片（绝对真理模型），也就是佛法，用以帮助我们认出太阳。无论佛的悟境有多高，多么伟大，他是无法将其对太阳的体验送给我们的，他只能把太阳的照片给我们看，并且告诉我们应该朝哪个方向看才能看到真正的太阳，他永远都无法向我们显示真正的太阳，也不能帮助我们看，因为我们没有办法透过别人的眼睛来看太阳，或者去体验别人的经验。也正如我们身陷荒漠之中想达到荒漠外的绿洲，佛陀告诉我们走出沙漠的不同的方法和路径，并给我们看绿洲的照片，但要走出荒漠，必须靠我们自己去走，要看到绿洲，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到。

有鉴于此，对于“佛云，不可说，不可说”，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我们要用迷惑之道去解除迷惑，要用太阳的照片去识别真正的太阳，因此我们能说的，能思考的，只有后面这种模型绝对真理。因为真正的绝对真理是超越了一切概念，而我们却局限于概念之中，因此真正的绝对真理是不可说的。欲了解究竟实相或真正的绝对真理，只能通过符合自己情况的佛法，并透过自己的修行才能实现或证悟；通过逻辑、争论和分析，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佛学关于可说与不可说的教法，与老子《道德经》中的“道可道，非常道”的说法，可谓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二、什么是轮回？－－－－我当初在读到洪启君的这三段文字时，也异常迷惑。如果真的有轮回，那么前世与今世及来世的关系是什么？其意义在何处呢？最近一段时间，我进一步学习佛学，对此有了进一步的理解。洪启君说得非常正确，佛教哲学是真正的人生哲学，是真正关注人生的，是让人去爱人生的！

但为什么会迷惑于轮回呢？我初步的理解是：问题出在我们对“轮回”的理解上。我们总是将“轮回”理解为转生进入不同的身体，用死亡和再生来理解“轮回”。根据佛教哲学，心创造出万物，或者说，万物就是心，因为除非有个意识知道某事物为某事物，否则他就不成为某事物的。事物因为我们为其设定标签或者概念而存在。所以，佛学所谓的“轮回”，主要是和心的连续性有关或者说是心识的相续，是指事物由于特殊的因缘而出现或者消失，就像出生、死亡和转世一样。既然如此，所谓的转世轮回，不一定就非要身体死亡才能发生。每当一个事物终止，另一事物开始的时候，都可以称之为“轮回”或者“再生”。

比方说，我们本来很愉悦，并因此处于净土，忽然因为一个因缘（例如别人打骂了我们），我们可能会变得很生气，此时我们的心识就发生了变化：愉快的情绪死亡了，愤怒的心情开始了，这样我们的心已经发生转世轮回，立刻投生在地狱中。接着，我们为了安抚自己，就服用镇定剂来麻痹自己，让心变得愚昧，此时我们的心又投生到畜生道……这就是佛学所谓的“业力”和“再生”在我们心识变化的每一刻的运行情况。前一刻的心识使得现在的心出生于某种境界，现在的心又因为因缘而创造出缘起，决定了将来的心的状况。这种业力创造出心识，心识也创造出业力，形成周而复始的现象，就是所谓的轮回。这种态势被放大之后，就成为前世、今生和来世。也可以说，昨天就是今天的前世，明天就是今天的来世。因此，佛说，每一闪念间，都蕴含着无数个轮回。

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轮回再生，多认为是在身体因为年老、意外等死亡后，在业的能量下，心识继续下去，又取得了某种物质形体（不一定是人的肉体）的情形；但这种轮回再生情形，不过是佛学轮回转世再生的一种情形而已。所以可以说，在我们的每一天中，甚至每一个小时和每一分钟，我们都处于到因为心识的变化而出现的轮回再生。至此，我基本理解了佛学所谓的前世、今生和来世，以及轮回转世再生的意义。我想，佛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因为开悟而出现的一种轮回转世，是心念和心境的转换。洪启君所困惑的“前世今生与来世之间如何沟通的关系问题”似乎也就可以被解释了。

与“轮回”密切相关的一个概念是“涅磐”。我认为，宗萨对一个事例的解说，可谓是对轮回和涅磐非常精到的见解。他说，有甲乙两个人。其中甲急躁紧张（第一个因），又非常执著地坚持自己的想法（第二个因），最近他度假时几乎被毒蛇咬到（第三个因），该人走进一个漆黑的房间（第四个因），有一条有纹路的绳子横卧在地板中央（第五个因）。由于以上五个因的组合，甲就看见了有一条有条纹的蛇横卧在地板中央，于是他惊慌起来，也许会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亡----这就发生了“轮回”，完全是一种幻觉。

还有一个人，就是乙。他很平静、谨慎，最近也没有任何遇到蛇的恐怖经验，当他慢慢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有甲倒在地上，快死了，并看到甲的身边有一跳带有条纹的绳子。乙就问甲发生了什么？甲仍在惊骇中，无法回答。乙于是了解到，甲可能是误将绳子当作蛇了，所以乙打开了房间的灯。由于乙从一开始就把绳子当作绳子，对他而言，蛇就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躺在地上的甲，在灯开启后，看到地上那条有条纹的绳子（误认为的蛇）消失了，不再有蛇了，于是他产生了难以形容的解脱感，感受到极为强烈的喜悦。可能甲还会笑他自己竟然曾经有这种幻相。甲的这种快乐的体验，蛇消失了的体验----这就是佛教所谓的“涅磐”。

通过宗萨的上述事例，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有三：其一，房间里面是否出现过蛇？答案无疑是当然没有。其二，甲的见解是否是错误的见解？他是否出现过幻觉？答案也自然是他出现了幻觉，他的见解是错误的。其三，开灯之后，蛇消失了的体验，是不是正确的见解？答案也很明显，甲的这种见解也是错误的，因为他认为消失的东西在房间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既然没有出现过，那么也就没有消失的问题。因此，甲的这种“不再有蛇的轻松愉悦感”与实相是不一致的，也是一种幻觉。

宗萨总结道：轮回就像放电影，是一种幻觉；涅磐就像电影放映结束之后，人们还在瞪着眼睛看着空白的银幕，也是一种幻觉，是轮回幻觉之后的幻觉，因为，人们此时还是没有看到实相。

根据宗萨的举例和经典的解说，我们可以认识到，在佛教哲学中，轮回和涅磐都是一种幻觉，一种执著，而不是实相。两者的区别就在于：轮回就像放映电影，人们都执著在幻觉的存在上，而涅磐则是电影结束了，人们执著在幻觉的消失上。相较而言，涅磐要比轮回更接近实相。成佛，就是彻底关掉投影机，让电影彻底消失，摧毁自我的妄见，从根本上切断心识的相续。也因为如此，要想对治自我的妄见，就要选择并根据适合于自己状况的佛法，不断地修正自己的行为，远离“自我”的观点，从而走向并证得究竟实相。

宗萨所举的事例说明了我们生活中和认知中所存在的普遍问题。那就是幻觉。很多人看不起幻觉，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种想像，但是我们生活中又有多少事情不是幻觉和想像呢？在生活中，我们因为一个人对我们很好，就会产生这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好人的幻相。某日，这个人可能作了一些事情威胁到我们，于是我们就把原先的好人幻相转变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的幻相，于是对他生气或愤恨。这说明，我们虽然只是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幻相，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他，却跟真实的一样经历了一切情绪。与此相似，在工作中，我们因为自己对现象和事物的一个片断而想像并虚构该现象的本真而发怒或者喜悦的事情还少吗？我们因为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就怀疑别人，或者根据这些来想像事情的真相的情形还少吗？我们平时因为一个现象就凭空地假象、揣摩并形成自己的看法的事情还少吗？……可以说，我们全部的生活经验中绝大多数是由想像和幻觉虚构而成的，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或者执著地坚持认为那些幻想是实相而已。因此，需要调整和检讨的，是我们误以为正确的并执著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方式。修行和证悟，其实就是选择并通过适合自己状况的佛法，调伏自心，训练自心，转变我们现有的执著于幻相的思维方式和心识状态，从而使本来具有的佛性自然地显示出来。

这里自然就要探讨洪启君所说的“人生哲学的确实性永远不可能被证明”的问题，该问题的关键是信心问题。佛教典籍中也经常提到信心和虔诚的必要性问题。在佛法中，信心不是指盲目地接受任何事物。“怀疑”和“发问”是发展真正信心与虔诚的优良基础。例如，在《金刚经》中，须菩提总是不断地发问。《涅磐经》中，阿难也是如此。可见，怀疑和发问是个好习惯，如果忽视我们的怀疑而去选择某种哲学或者信仰或者秉持一种迷信的虔诚，那绝对不是明智的做法。佛教认为，一旦我们仔细地挑选出修行法门，并修行了一段时间后，会自然地生发出一种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而要选出这种法门并生发这种信任，必要要不断地发问，然后进行分析和检查，以此奠定一个理性的基础，由此建立对该事物的信任。否则，那些被盲目地丢弃到心灵角落被忽视了的秘密疑惑，非常可能因为某种因缘的意外出现而毁掉你所修行的一切。也正因为如此，佛教典籍认为，禀赋优异的修行者，以理智入道，而后发展虔诚；当然，先有虔诚后有理性也是可以的；关键是虔诚和智慧要相互配合，仅有虔诚而没有智慧是不够的。正如佛说，无法鉴别错误的心，与永远要挑错误的心，都是一样的偏差。因为，没有理智和智慧为根基的虔诚心，稍微受到一点打击就会土崩瓦解；而理智的虔诚是无法被摧毁的。

根据佛法，有很多方法可以消除人类心识的诸如“执实性”、“矛盾性”、“颠倒性”、“积累性”等病态特性，从而证悟到实相。其中，佛陀教导的最重要方法就是“定”、“慧”、“止”、“观”。其中，禅定的方法是对治人类心识毛病的重要基本方法。对于禅定，不仅佛法，中国的道教也对禅定有极其深刻的了解和精博的成就。根据佛学家的研究和很多上师的证悟，修行过程中会感受到妄念的瀑流，能够觉察到每个妄念的起灭，也就是说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思潮的生灭相。据说定力较好的修行者在持一遍观世音心咒时，有十个以上的妄念生灭。由此可见，我们的心是多么的散乱，而且不知道这种散乱来自何方，又将去何处。在进入禅定境界后，将会发现人们原有的心识病态渐次消除，心识进入几乎静止状态，圆满的佛性豁然显露。佛陀和那么多修得正果的菩萨、罗汉们、上师的成就，以及八万四千种佛法，应该可以说明：佛教哲学所谓的绝对真理是可以被证悟的，成佛境界是可以实现的。尤其是在当今社会和时代，学习佛学，证悟本真，更显得重要。世俗生活越复杂，精深生活就越堕落。佛陀曾言：今日末法时期的比丘，即便只能持守一条戒律，他的功德跟佛陀时代能严持所有戒律的比丘一样。这是非常合乎逻辑的教导，因为今天人们所面对的挑战和诱惑，远远超出从前所能想像的；但更大的挑战和诱惑并不表示没有希望，相反，更多的挑战和更大的诱惑意味着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去处理迷惑，去证悟绝对的真理。

三、关于因果报应－－－－的确，“如是因得如是果”是佛学重要的理念。但要理解佛学上的因果报应说，我想，应该先理解佛学上的“业”或者“业力”这个概念。业力并非宿命论，并不是说一个人一旦造了什么业，就会被困在其中，一定会得到相应的奖赏或者处罚。虽然很多对佛学的解说中，都将业与种子相比来说明因果规律。诸如，如果种下花种，将会得到花。正如佛法说，没有一件事情是偶然发生的，主客观的一切现象都有它们的因缘。但是，佛法也说，果报是特定的现象，需要适当的因缘。只有具足因缘，才能果报。业力与种子也有不同之处，如果我们压碎种子或者限制因缘让它无法生长，那么花就永远开放不了。只有在种子没有被鸟吃掉，或者没有被马蹄踩坏，或者没有被火烧掉等，那朵花才会无可选择地成长起来。因此，业力在运行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因缘并发生改变，这就是所谓的无常。所以，了解了“业力”和“无常”，会让我们有意识地去创造善业，减弱或摧毁恶业，使我们不会成为自己所盲目制造的事件的受害者，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关于因果报应说，根据我读到的佛教哲学，佛陀并不是一个武断地把人们的行为区分成善行和恶行而后报以善业、处罚恶业的神仙，他所教导的是：善恶来自于一个人自己对于动机的判断。例如，以手指人，在一个国度是骂人的行为，那么在该国度中的甲乙两人之间，当甲以手指乙时，其自然明了他在以手指乙时是在做什么，并期望这种动作能够伤害到乙，然后从乙的痛苦中得到满足。由于甲的动机是制造痛苦，因此甲的行为就是恶行。但是，如果在另外一个国度，以手指人的行为是欢迎的意思，那么以手指人就不会造成恶业，因为动机不同。

根据佛教哲学，一个人所创造的特定业因，不论它是善还是恶，只要没有另外一个相反性质的业力去抵消它，它就必然出现相符的果报。正如《法华经》明确地说：任何微小的功德，例如小声地念一两句经文或佛号，这种小小的因，在因缘具足时，都会渐渐成熟而证得佛道。可以说，无论是因还是果，都是心识的状态或感受，或者说是心境。同样，佛学所谓的“六道”中的某道，也并不一定指身躯死后所投生的某个地方或物质形态，而是指在此时此地某个业力状况中止、另一种业力状况生起的心境。例如，愤怒的痛苦必将带来地狱的经历，极度的痛苦必将产生阿修罗的经历，行善积德必将带来净土的感受。进一步说，一个人在身体死亡后，因为业力的能量而使心识继续持续（如果用物质能量理论解释，那就是物质消灭了，但心的能量还要持续），那么这种心识因为五蕴和合而投生转世到其他某种物质形态（例如另外一个新生儿或者其他生物），如果其心识没有开悟，那么其仍然会不断地处于喜怒哀乐、贪嗔痴慢的心境轮回之中，其痛苦并未减少或者消除。反之，如果通过修行使其心识破除了虚妄，减少或消除了恶业，实现了证悟，那么在进入轮回转世而再生，该持续的心识会感受到往生净土的愉悦。根据佛学，成佛就是了悟实相，但因为是一个了悟与否的问题，因此成佛在程度上也区分证悟多少的等次，存在证悟很少到完全证悟的区别，也就是说，证悟也有等级的差别。无论是我们现在的身体存在阶段，还是将来身体消失后我们的心识转世再生到什么物质形态上，不同程度的证悟都将决定我们的心识对实相的不同证悟层次，决定我们的心识处于不同层次的心境。所以，佛陀开示说：净化与成就是同一的。部分证悟阶段，还存在很多情绪和其他的干扰，这些干扰来自二元对立，来自时空的次元限制。只有证悟到完全超越了种种的分别之后，才能达到真正的全知，那就意味着遍知智慧。那个时候，就能明了“一切事物”的无二本性，平等一味，诸佛、众生和我本是一体无别的。而“一切事物”并非很多东西，它甚至也不能算是一样东西，因为它超越了数字与计算，无可言喻，不可思议，虚空无尽，本性无际，只能证悟，只能感悟，不可言说，就是如此。如果前述对前世、今生、来世的轮回的理解是正确的见地，那么，因果报应说的道理也就明朗了，这也许就是佛说“起心动念，需持菩提心，行菩萨道”的深意吧，也许就是佛偈“全在一念间”的涵义。同样，如果这种理解是正确的见地，那么，佛学中通常所谓的“业”，就应当是指人的任何想法和相应的行动。所谓“相信业”，也就是指一个人要对自己的行动和生活负起完全的责任。这也说明佛教哲学是入世的哲学，而不是厌世哲学。以上就是我读佛学之后，对因果报应说的理解，希望我的理解不是误解。

四、关于心与身－－－－关于肉体和灵魂的关系，也可以看做是身与心的关系。佛学认为，虽然身与心非常接近并互相依存，但两者还是不同的：身体的功能像是盛米的碗，心则像容器内所盛的米，身和心都各有其创造和延续的因缘。在这些因缘中，有一些是共通的，例如，在身体受到伤害时，心也会痛苦。但通常而言，身与心是不同的现象，是不同因缘的产物。例如，在一个人的身体老化的时候，他的心却仍然可以保持年轻。如果碗因为外力被打破了，碗虽然被摔得粉碎，不再是个碗了，但米却依然还是米。因此，身与心并不是像枷锁与被枷锁的关系，心也不是脱离了身体就意味着智慧与自由。

佛学认为，修行佛法并不是通常想像的那样，好像只是在修物质世界之外的某种精神领域。佛法之法包含了身与心在内的一切事物，修行佛法不仅包含精神的真理，也包含所有的现象的真理。如此，所谓的修行佛法，就是修行一切现象。因此，在未修行之前，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是虚幻的。所以那种“当灵魂脱离肉体后，前世今生所有一切的一切便会洞若观火，一切都清楚明了”的说法，在佛学看来，也是妄见，那仍然是从一种两元独立状态陷入另了一种的两元独立状态，就像很多人在证悟“无我”时，以为“自我一直存在，直至成佛，自我才不存在”一样，这是对身与心，肉体与灵魂关系的一种常见的错误观念。

佛陀教导我们：我们没有什么是必须要除掉的，因为根本就无所谓存在与不存在，有的只是我们认为自我存在的幻觉，我们相信并紧紧地抓住这种幻觉，并认为它们是真实的。就像前述宗萨在通过“绳与蛇”的例子来阐释“轮回”和“涅磐”一样，两者都是幻觉。只有乙那种“既没有看蛇、也未体验不再有蛇、在情绪上没有体验到痛苦的中止，只看到绳子”的状态，才能超越轮回和涅磐，进入一种大涅磐状态，就是看到了实相。总之，一句话，修行就是要认识到一点：事物、自我并不是依照我们认定的方式存在着的。也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有可能看到事物的究竟实相或真正的绝对真理。
……

我也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但此时我并没有想到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那位“掌握着王权的儿童”可能在偷偷地发笑，因为我不认为有一个处于类似“第一推动力”地位的王权儿童存在，时间不过是人类有限理性所界定了一个标签而已，并用“始”和“终”两个标签进一步予以界定，从而不得不推演出来一个上帝或王权儿童。如果有人在笑，那也许是佛。但佛说：人人都可以成为佛。因此，如果要真的有人要笑，也许应该是我自己感到自己很可笑吧……

PS:
１、文章写完后，对“佛说，人人皆可成佛”感慨颇深。我认为，“佛说，人人皆可成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佛教并不是宗教。基督教等宗教只能存在一个上帝，不允许人成为上帝，上帝与人是永远的二元对立。记得西方某电影公司根据卡赞扎基斯的小说拍摄《基督的最后诱惑》电影，因其描写基督在背负十字架走向荆棘山前，跟平凡的人一样有七情六欲等，故遭到正统基督徒的强烈反对而使影片遭到禁演。相形之下，佛说：其说法的应世的目的在于教导众生，开显其本来具有的佛性。一切人类和众生平等，都具佛性。因此，佛法的目的是要使芸芸众生皆成佛。佛陀不以自己成佛为满足，他要人人成为佛。因此，佛教与其说是宗教，不如说是佛陀教育或者说是佛教哲学。佛学不需要去信仰，只要人们按照佛法的指引去修行，就会得到不同程度的正果。佛学的这种平等、大慈、大悲的伟大而深广的怀抱，远非其他宗教所能及的。
２、学习佛学时，经常会感觉佛法中似乎存在很多矛盾。例如佛有时说，贪欲是不好的，要粉碎贪欲；有时又说，贪欲没有实体，实际上贪欲并不存在；有时候还说贪欲的本性是空性，可以用它来当作修行之“道”。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佛陀之所以开示佛法三乘八万四千种，是因为众生的情况各种各样。就像每个人都患病了，我们患的是牙疼，别人患的是头疼。按照道理，牙疼应该吃牙疼药，头疼应吃头疼药。但我们经常犯一个认识上和修行上的错误：在别人头疼，我们认为他们应该吃牙疼药，因为我们在牙疼时吃的就是这种药。而这恰恰是问题之所在：因为我们没有考虑到每一个人患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疾病。也更说明，佛学是异常精致、博大精深的人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