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自己在阅读《话说中国》时，写了《 〖 中国社会的千年悲剧 • 袁崇焕的悲壮人生（上）（中）〗》两篇随笔。本想接着写（下篇），但因时间仓促且情绪问题而未能续笔。这个周末，受师兄邀请赴葫芦岛授课，在返京途中顺道探访了兴城古城，于是想通过这次访古随笔和拍摄作为关于袁督师随笔的结尾吧。

（一）

说到兴城古城，也许很多人感到很陌生。但若提起宁远城，相信很多喜欢历史的人必定知晓，因为那是明朝对后金战争的第一个胜利地，也就是袁崇焕将军指挥的宁远大捷所在地。没错，兴城古城就是宁远城，是明末抗击后金的战略要地！也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整的一座明代古城。

这座经历了570多年的风雨侵蚀和战争摧残的古城，在历史时空之中，将中国历史上三位著名人物的命运牢牢地扭在一起。在明代天启六年也就是1626年，清太祖努尔哈赤率领大军13万直逼孤城宁远，袁崇焕率全城军民坚壁清野、英勇抗击，用设在古城中的红夷大炮猛烈轰击后金军队，自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努尔哈赤被袁崇焕红夷大炮击中而身负重伤，返回盛京后不久即身亡。努尔哈赤心中逐鹿中原的梦想，也就是在这座宁远城中被粉碎了……次年，皇太极为父报仇，再次猛攻此城，依旧以失败告终。两次“宁远大捷”，使袁崇焕名声大振，于明崇祯元年被提升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可以说，袁崇焕使宁远城名声远播，宁远城也同样使袁崇焕成为彪炳史册的民族英雄！

带着对袁督师的怀念，带着对历史的感慨，带着寻幽向古之雅兴，我在中午时分和两位师兄走进了兴城古城。



这座古城虽然号称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但我不得不说，它并没有得应有的保护！小汽车、摩的等机动车可以随意地从城门洞出入，那车水马龙的场面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地面上到处遗落的垃圾，让我访古的雅兴顿失，甚至忘记了这里就是宁远城。古城中央街道上矗立着著名的祖氏石牌坊，虽标明该街为步行街，但还是有不少机动车在穿行。那林立的电线杆和密密的电线，已将古城的天空割得支离破碎；游人攒动，商铺林立，小贩叫卖，使我要在古城内要拍摄一张效果较好的照片，已经成为一种奢求，我感觉自己其实就是在一个杂乱的自由市场里闲逛。

我努力用佛学来平伏自己略为愤慨和激动的心情，尽力从脑海中生起袁崇焕和祖大寿的形象和事迹，让自己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内在古城里去感受、冥想和追思那惊心动魄的历史场面……

（二）

登上古城正中心那凌空飞架、雄伟壮观、重檐高耸、气势巍峨的钟鼓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楼中架设的那面巨型战鼓，它是为战时击鼓进军、平时报晓更辰所用。登上三层，看到塑立在那里的民族英雄袁崇焕蜡像时，除了想起宁远大捷那令人兴奋的场面外，我脑海中最为突出的却是“寸磔处死”。



袁崇焕被朝廷判定里通外国、意图谋反等莫须有的罪名的原因，表面好像是皇太极的反间计成功，实质则是崇祯的性情多疑。最让人心痛的是，袁崇焕督师是被判处寸磔处死。所谓“寸磔”，就是凌迟，就是通常所说的“千刀万剐”。明末史家张岱在《石匮书后集》中，津津乐道地记下了那骇人听闻的血腥场面：“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愚昧而偏激的百姓就这样将他们的救命恩人活活吃了，这是多么令人发指的暴行！英雄的悲哀，并不在于死，而在于为自己的民族流尽了鲜血，居然被当作这个民族的叛徒。这怎能不令人心痛？心痛之外，“强权”鼓捣下的“民意”，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





（三）

从鼓楼到南门的“步行街”上，矗立着著名的祖氏石坊。那是崇祯皇帝为祖大寿和祖大乐兄弟表功而立。石坊正面横匾题为“登坛骏烈”，背面楹联为“松槚如新庆善培于四海，琳琅有赫贲永誉于千秋”，庄严厚重之中略代纤细与优雅。虽然石坊做工一般，欣赏价值不大，但每一位对明末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和宁远城中发生的壮烈往事略有了解的人，都会在这两座牌坊下发出深深的历史幽思……



袁督师死后，明军军心涣散。祖大寿兄弟接任了宁远守将。崇祯为他们立牌坊，正是希望他们能精忠报国，力挽狂澜。但崇祯四年，皇太极以倾国之师，将祖大寿紧紧包围。在坚守无望、突围无力的困境下，祖大寿出降。随后他骗皇太极说可为后金去取锦州，但他一到锦州就复归明朝。此后皇太极两次御驾亲征，攻锦州、宁远，都无功而还。直到崇祯十四年，清军再围攻锦州一年，。因洪承畴统领的十四万大军被击溃，导致祖大寿粮尽援绝，只能再度投降。但直到顺治十三年去世，祖大寿始终不曾为满清打过一仗。关于祖大寿兄弟，后人评价少褒多贬，斥其为叛明投清。真是千秋功罪，后人评说。可后人评说是否公正呢？



（四）

为躲开商贩的叫卖和熙攘的人群，我和两位师兄登上城墙，沿着古城墙游走。墙基砌青色条石，外砌大块青砖，内垒巨型块石，中间夹夯黄土。四角高筑炮台，突出于城角，架设红夷大炮。虽然能够感受到城墙的坚固，但城外墙因屡遭战火的摧残，大部分青砖凹凸不平，锯齿狼牙。抚摸着斑驳残缺的古墙青砖，仿佛能隐隐嗅到抗金勇士们的血汗，能够听到它在诉说着一场场浴血的筑城攻掠之战，能够看见当年战火纷飞、惨烈壮观的历史图景……抗清将士为人的尊严和英雄的气概，悲剧性的最后一搏中发出了惊世骇俗的光亮，千百年之后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激励着每一个血还没有冷透的后来者。







商贩的叫卖声再次把我从冥想和幽思中唤醒，古墙青砖上“XXX到此一游”的刻字，让我不得不重新回到现实。古城墙的表情是深沉沧桑的，而我此时的表情是愤慨痛苦的。兴城古城，不仅曾经受一次又一次鼓角铮鸣的洗礼，而且正在承受着现代“文明”和现代“文明人“吊古幽情”雅兴的考验。古城墙上簇簇生长的野草和斑斑苔鲜，仿佛显现着城下现代人的麻木神经。愤慨、无奈和悲凉从我的心底再次涌出……





PS：《三进山城》、《吉鸿昌》、《平原游击队》等影片就是在兴城古城拍摄的。